另外,因為賈家的身子很大,她就做了司法黃牛。她怎麼做司法黃牛呢?當時女孩子根本不能出門的,賈璉是個做官的人,她拿到她先生的印章,跟某某人說:「我知道你們在打官司,這個官司大概很難了,那我用賈璉的一封信….」。因為賈璉的家勢很大,所有做官的人都怕這樣的一個家勢,這一封賈璉的關說信過去以後,一個死刑可能改成無期徒刑,她就現賺 三千兩 銀子,所以你可以知道王熙鳳是如何厲害的一個人。「辣」,這個字裡面有很多有趣的東西,它包含的內容,性格上的內容,是敢逾越很多規距,它是比較背叛、比較叛逆。我們再檢查一下我們剛剛講辣妹,有沒有發現,並沒有「辣哥」這個字,男性再怎麼叛逆不規距都不會被稱為辣,你也看到在文化學上,女性被男性訂的規距限制著,逾越那個規距,男人就用「辣」形容女人,所以「潑辣」或「辣子」大部分都在講女性,可是對男性不會用這個字,而是用「酷哥」吧!他可以用另外一個字,可是他不會用辣這個字,所以辣的本意裡面有很多的叛逆性。我記得跟學生在談味覺上的覺醒這部分,我在東海大學有個女學生是做金屬工藝,她要戴著面罩用那種氫氧焰去燒,她撿很多廢掉的鐵軌做大件的雕塑,非常厲害,她就愛吃辣的東西,到處在台中找麻辣火鍋,哪家夠辣她就吃,吃完就送急診,我到醫院探望時,我罵她:「妳怎麼愛吃這個味?妳明明知道妳的胃已經有很大的問題。」可是她就好像沒辦法,她答應我說:「好,我下次不吃了。」可沒多久她又去吃,很奇怪這種事情!當你覺得一個人對一個東西有癮的時候,其實是他性格裡的一個拿不掉的東西,所以當她有一次在系展裡拿到大獎,外校來的評審不認識這個作者,就跟我說:「哇!恭喜喔!你們有個學生,這個男學生太棒了!這麼陽剛,這麼有氣派,用鐵軌做出這麼精彩的雕塑。」我就說這個作者不是男生是女生,然後他就笑笑的。那個東西是性格裡的東西,後來我也很矛盾,如果我一直禁止她吃辣,她在個性上那種熱情的、很叛逆的東西以及她的體能達不到的那個極限、要去超越的那個部分,在創作裡可能還有作用嗎?我不知道我講得清不清楚,我認為其實人很有趣,人的個性裡有一個東西是分不開的,在美學裡通常我們在講他喜歡吃的東西,他喜歡的色彩,跟他的個性是有關的。我們常常講的「情人的黃襯衫」,為什麼不是情人的黑襯色?黃色在色彩學裡面明度是最高的色彩,當你在心情上屬於一個明亮的狀況時,你就會不自覺的選擇那個色彩,所以這些部分是美的覺醒,我們現在常常談到是說它是一門科學,可是過去還沒有辦法對人的視網膜的兩千種色彩做非常細的分辨,也就是說為什麼我今天會選擇這件衣服、選擇這雙襪子?如果在完全不管的狀況,也有人談到說,它可能是一個潛意識,而情人的黃襯衫帶出的是因為你心情的喜悅,你對色彩的選擇就會發生一定的影響。


品味人生的正、反滋味


味覺,就當然更明顯,剛才提到像「辣」這個字,有它的正面也有它的負面,它的正面是充滿熱情、充滿生命力,在一個極限的生命力達不到的時候,他還要拚命拚上去,即使生病他都可以,這是他的生命,絕對是他的生命。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很多搞革命的地方,吃辣都吃得很厲害,因為他就是不守規矩,他可以背叛所有大家認為不合法、不合理的事。因為整個地區文化性格裡,就有這個辣,我常常跟朋友說,你到湖南你千萬不要跟別人說你愛吃辣,因為我們不知道他辣到什麼程度,那個東西說出來你就覺得每一個都是燒子,可以辣到那種程度,所以每次講到毛澤東,我就覺得:「哇!那個人真是夠辣!」是不是?他裡面有一種很奇怪的、叛逆的東西,我們讀他年輕時候寫的文學作品,如「可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鵰,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這個就是背叛,所有歷史上的人物,他說他都不看在眼上,那個是跟他的整個性格裡的東西有關,就是你只要遵守一點點規矩的東西,他就不感覺是這樣的東西。那食物的味覺跟他的詩辭、跟他後來政治上的東西,恐怕都要連在一起。


我們剛才講正面、負面,辣可以變成毒辣的時候,其實是蠻驚人的,我們看到紅樓夢,如果你看王熙鳳,一路放高利貨、司法黃牛、精明的管理,看到64回~69回的時候,你看了會嚇一跳,因為她操勞過度,小產,懷了一個孩子卻流產沒有保住那個孩子,必須被強迫養病,但是那個月,她丈夫可高興了,賈璉立刻就在外面買了一個小房子,然後包養了一個女人叫柳二姐,我們看到那一段是賈璉忽然從籠子裡被放出來,所以平常管太嚴就出了這一個問題,所有的傭人等到王熙鳳病好的時候,就趕快跟她講這一個月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知道不講會被打死,因為王熙鳳夠兇的,結果王熙鳳聽說這個事,就在那邊喝茶,安安靜靜的喝茶,不動聲色,大家都覺得「完蛋了,他一定會去把那個柳二姐打一頓。」她就說:「備馬。」然後素衣素服就到柳二姐那裡,柳二姐那裡已經有人通報了,柳二姐嚇死了!因為大家都說王熙鳳好兇,我第一次看到寫出那樣的場面時就覺得怎麼會寫出這樣的文學出來!王熙鳳一進去看到柳二姐就立刻跪下來,然後就大哭說:「我丈夫不要我了,妹妹妳要救我。」她跟柳二姐說:「這麼多年,我一直想幫他找個二房,那也是我的幫手,因為我操勞太過,所以我流產了!我為什麼不命好一點,有一個得力的助手,現在看到妳長得好、性情又好,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我已經把家裡整理,比我還要好的房間、傭人還有所有東西都準備好」,王熙鳳要叫她回去跟他們一起住,柳二姐說:「怎麼外面謠言講得這麼壞,原來都是亂講!」,所以柳二姐說:「我去整理一下、打點一下私人的東西,帶兩個貼身的丫頭。」她說:「都不要帶,我所有東西都幫妳準備好。」所以她就一個人孤身寡人上了轎跟王熙鳳回去,就進到了那個走進去要十五分鐘才到的大庭院的中央,大家知道那就是軟禁嘛!所以你看到64回~69回的時候,柳二姐後來是吞金自殺,因為她完全活在一個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世界!那個時候你就覺得王熙鳳真的有點太過,她硬生生把這個女人放在自己身邊然後弄死她,他丈夫賈璉連一句話都不敢講,這個時候就覺得那個辣,因為太聰明、太能幹、太厲害,沒有饒人的部分,如同紅樓夢裡常常講的因果說「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命」,王熙鳳後來下場很慘。這個小說其實讓我們看人生裡很多複雜的東西,這是我們在辣的部分想要談的。


接下來,我還是要提到說甜有的正面也有負面,酸有酸的正面也有負面,鹹、辣都有它的正面跟負面,美學的系統沒有一般世俗裡說的善與惡、是與非,有點像莊子說的「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看你從什麼角度來看。老子說:「天地不仁」,他用到不仁,面對大自然的時候他看到天地不仁。我們要怎麼去解釋?在甜酸鹹辣之後,來到苦這個味覺裡,五味裡面的最後這個部分,我們會覺得我們不喜歡苦味。比如說小時候我是不吃苦瓜的,吃藥的時候那個藥粉黏在喉管上就覺得很苦,我們常常講痛跟苦,心裡好痛苦,痛是觸覺、苦是味覺,那痛也是我們不喜歡的、苦也是我們不喜歡的,所以我讀到一本應該跟大家有關的講自然的書,他說自然裡面所有的生命存活下來,最應該感謝的是痛覺,沒有痛覺的生命都不能走,因為受傷了都不知道、血流多久都不知道,所以痛是第一個最重要要學習的。痛苦這兩個字我們今天經常用,可是我們有時候還原不到痛與觸覺的本質關係,以及苦與味覺的本質關係。我們知道甜在舌尖的反應,酸在舌兩側的反應,喉根、舌根是苦味的反應器,所以很有趣喔!有時候講,造物的過程,如果苦味放在舌尖,不知道人類會變成怎麼樣一個的文明,好像這個造物讓你從甜的誘惑慢慢、慢慢進步,苦味不是你很年輕會嘗到的,所以我記得剛才講到,我們在童年、青少年的時候,對於苦味都會很排斥,例如青椒、苦瓜!我記得我已經到十五歲,從甜進入到酸的年齡,我最怕的一件事,當我背著書包回家的時候,若聞到廚房裡有一種味道我就知道完蛋了!因為我媽媽最喜歡苦瓜加辣椒,這個辣椒她不太常買因為她覺得不夠辣,她要自己培養出的朝天椒,尾尖朝天的那種,她常常把那樣的辣椒用熱油炸了以後夾在饅頭裡面吃,她叫它辣椒漢堡,我常常對她的味覺不解,我覺得我跟媽媽很親,可是覺得這個老媽真奇怪,苦瓜的苦加上臭豆腐的臭,加上辣椒,然後鹹得不得了,這樣爆炒,然後很興奮在那邊吃,我說:「妳真病態!」,跟媽媽親的時候你就會講話坐在旁邊看她吃,一頭大汗,好過癮、好開心,她說:「你們這一代跟我們這一代不一樣,你們十五歲還是背著書包,愛上課不上課,但是我們那時候是要上課沒得上。」我就開始好奇說:「妳十五歲時在幹麻?」她說她是西安十二個最早讀書的女孩,沒有多久中日戰爭就爆發,所以她們課就停了,所有的課就是抬傷兵,就是拿一個擔架抬傷兵,十五歲的她應該是談戀愛、追逐夢想的人生,可是她卻抬著一個傷兵,傷兵腸子流在擔架時,她要被訓練到把腸子給塞回去,她說她覺得太可怕了,這樣子的人生,她覺得她很自私也覺得很慘忍,她不想看,每次她抬了以後丟到那邊就想跑掉,但是那個傷兵就一直叫一直叫,說:「小姐!小姐!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她就退後說:「你要幹嘛?」他說:「你可不可以幫我寫信給我媽媽?」我母親坐下來說:「好,那你唸!」他就說:「母親大人,我身體很好,每天吃一碗飯,這邊也沒有戰爭發生,長官對都我很好。」可是那是假的,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就流著眼淚替他寫這樣子的家信,然後就一直催他:「你叫什麼名字?你媽媽叫什麼名字?地址是什麼?我幫你把這個信寄出去。」可那邊就沒有聲音,因為人已經死掉了。聽完那天她所說的之後,我第一次覺得她為什麼要吃這麼奇怪的食物,發臭的、這麼辣的、這麼鹹的、這麼苦的東西,是不是她的人生跟我的人生真的不同,而在不同的成長過程,她講了一個字叫「五味雜陳」,而這個五味雜陳,是味覺,同時又是生命的歷練裡面非常複雜的東西;我當然在她們那一代看到一非常堅強的生命力,好像沒有事可以難倒她,她們覺得可以離開故鄉,丟得乾乾淨淨,身上什麼東西都沒有帶,到一個地方。


我記得小時候住在台北的大龍峒,我們是唯一的一家所謂的戰爭難民,母親她能夠立刻跟鄰居學閩南話、做饃饃、做年糕、種菜、養雞、養鴨,什麼東西都能學做,但卻沒有人知道她是清朝最後一任西安知府的獨生女,這些東西都過去了,包括所有的嬌養、所有的她年輕時想過的那些甜味的東西,都必須過去,而她必須重新整頓她自己,帶著孩子,一起成長。這個我一直覺得在美的學習裡,如果把甜酸鹹辣苦做為一個完整的系統來看,那人生到底什麼叫做美好?什麼叫做不美好?我常常跟朋友說:「美的學習也許是一個做不完的功課,做完甜味做酸味、酸味做完做鹹味、鹹味做完……」。你每次都覺得你做一個功課,我記得我十五歲,我跟我媽媽說:「你們那一輩太慘了,我是戰後出生的,我說我一輩子都要吃糖。」我當時講了一句也許我不該講的話,你永遠不知道你講了大話,你講了不該講的話,因為人生裡面,苦味大概是不遠的,我們在座沒有一個人會逃過這個功課。所以後來父親過逝,母親糖尿病,她後來在加拿大跟我姊姊住,每天要洗腎三個小時,那個年代是很枯燥的洗腎方法,所以你要帶她去,經歷那樣洗腎長達四~五年的時間過程,她總覺得要開始做那個苦味的功課,而這個苦味來的時候,你會覺得:「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去做一點點小小的練習,準備這個苦味?」因為你說了大話說:「我這一輩子不要吃苦」,可是它就來了,它是要來的。我現在有時候常跟朋友講說,人生的美的覺醒的功課,其實是沒有絕對的好跟不好,它在不同的階段裡等著,我記得最後來我去見母親的醫生時,醫生說她現在看不見、聽不見了,因為糖尿病到了後期,醫生說我們直接把她送到安寧病房,你們親人大概會有幾天的時間跟她在一起;我就跟我們六個兄弟姐妹說:「我們任何一個時候,不要有一個人離開,大家輪流,一定有一個人在旁邊。」因為醫生說她看不見、聽不見,但是觸覺都還在,所以我說我們這次不管是抓住她的手或把她抱在懷裡,我們用體溫告訴她:「妳不是一個人,我們在旁邊。」她後來是在我懷裡走掉,而我也覺得那個苦味到了極至的時候,其實很莊嚴,那種莊嚴的意思是說,我覺得很圓滿,也就是說如果這個時候她孤獨走,荒涼的感覺就不圓滿了;反之,如果她身體感覺到我,感覺到那個體溫在旁邊,因為我忽然想到我曾經在她腹中是一個胎兒,當我眼睛沒有睜開,我聽不到東西的時候,我也是用觸覺感覺到她的呼吸心跳,那樣一個東西其實是美的學習裡面最本質的功課的教導。


感覺教育的隱沒與覺醒


我一直覺得在1850年以後,歐洲的實證主義,慢慢、慢慢的在教育把這個感覺學的東西拿掉,就是說我今天感覺到一個人,跟我知道一個人,它不是同一件事。感覺是說我用嗅覺、用觸覺,我說感覺到是指我身邊有這麼多存在的這些東西,我們今天用味覺來講,其實是不夠的。前年吧,大家知道有一位得諾貝爾醫學獎的美國醫生,他是第一個在人類文明史上找到嗅覺的記憶,嗅覺的記憶庫在兩個眉毛與鼻的上端,大概大姆指大小的一個陷阱。他公佈出來的數字讓我嚇了一大跳!因為我是學美術的,知道美術在視網膜上是有兩千種色彩,比一般人講的什麼藍呀、綠呀、豐富的太多、太多了!它是光的波跟波長跟波段的變化,那位醫生公佈的嗅覺在記憶系統裡面竟然高達一萬多種,當時我讀到這份報告時嚇一大跳!為什麼這麼晚,嗅覺記憶體才被找到?我認為嗅覺在動物的世界、在自然的學科裡絕對知道,那是一個非常驚人的東西。就是人類,到現在仍無法在科學裡知道那些昆蟲、那些動物,是怎麼樣用嗅覺找到牠們所需要、所有的,如何判斷所有在大自然裡面存活的記憶?而人類這個部分因為長期不用了,所以以為不存在,可是事實上,這個得諾貝爾獎的醫生告訴我們說,這個記憶體裡的一萬多種嗅覺全部都在!所以我當時看到公佈他得了獎,我就找幾個學生,我說:「你們有沒有興趣做一點嗅覺實驗?」他們說:「好啊!」我們就跑到台中的一個收攤後的市場,我們知道市場裡面賣牛肉、賣羊肉、賣魚、賣菜,可是收攤後,因為現在管理很嚴,都清洗的非常乾淨,若你用視覺是看不出來他在賣什麼東西,因為全部是空的攤子。我們就開始用一塊布把眼睛矇起來,注意一下,若眼睛閉起來才是你其它的感官開始活過來的可能。所以,你會發現盲人在那邊讀哈利波特,我也在旁邊讀哈利波特,因為他的手指上都是眼睛,他可以用非常敏銳的觸覺去看哈利波特,我在旁邊看就覺得好奇怪,怎麼翻頁的速度這麼快。當我們進到那個空間後,我說:「我們用嗅覺來,讓嗅覺帶我們去我們應該去的地方」。然後,你就覺得空氣當中,其實是有個氣味在招喚,譬如說,小管的味道、蛤蠣的味道、魚的味道,我們稱為辛的味覺,其實是海鮮。然後我們就會跟著這個氣味走,它在空氣裡面,非常非常具體的存在。我們會走到一個攤位前,大家都在那邊聚集,然後把遮眼的布拿掉,確定的說這個白天是賣魚的,這邊有蛤蠣、有小管,可是看不到,甚至細心的學生會去找,但是一片魚鱗也找不到,因為全部清洗乾淨了,可是氣味告訴你說:它在那邊沒有跑掉,所有消失、死掉的生命在空氣裡好像還存在著,那這個東西是什麼呢?將來的科學是不是要更進一步的去面對這個部分,就是說我看不見、我抓不到,可是他存在。當我們的視覺跟聽覺高度發展以後,我們其它的感官系統,其實是在萎縮了!


我剛才一直在講各位是我的老師,我相信只有各位在大自然當中,因為你在大自然裡面,你的這些部分其實是更敏感、更敏銳的,那個嗅覺所判斷到的大自然,有很多的植物是靠它的嗅覺在大自然裡存活,所有沒有顏色的花基本上必須要有很特別的氣味,它才能夠達成受粉的目的,顏色是讓昆蟲視覺看到,可是氣味是讓昆蟲用嗅覺去找到,所以我們常常說有顏色的花香味比較少,越是白色的花、沒有顏色的花,它越是要借助嗅覺去完成繁衍。人類認為喜歡花的芳香,是我們界定在美學的系統,可是還原到大自然當中,這個美的背後述說它有存活的生命力,有存活的生命力才叫做美,所以它跟世俗裡講的化妝的美,其實是不一樣,反而越俱生命力越俱美的條件,因為它把自己完整的活出來。我們在那個嗅覺空間的實驗當中找到魚、找到牛肉的攤子,最後可以從嗅覺裡判斷出空氣裡有鹽堆的味道、香的味道、蔥的味道、茼蒿的味道,這時你才發現原來嗅覺這麼敏感,可是平常沒有用,所以那個一萬多種的記憶體,它是被荒廢在角落裡了!我相信大家在大自然裡,當整個大自然都告訴你春天來了!那個春天是連泥土都有一個特別的氣味,那氣味裡有一種很驚人的東西!如同杜甫常常被引用的一句詩「大地潤無聲,春雨潤無聲」,他用滋潤的潤,就是說春天的時候,所有的生命都在生長,它被滋潤卻是看不到、無聲的。而我通常會用莊子的這句話「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莊子也是說,最美的不是繪畫、不是音樂,是天地有大美,美麗的生命完成它自己構成的美,可是它是不講話,而那個東西卻是自然教育裡面最高的一個準則,也是後來生命哲學發展出的一套一套的規則。


今天我們從味覺帶到一點點小小的嗅覺,就是說有時候你會發現,你走在太魯閣裡,你感覺到春天來了!然後你聞到雨頌夾泥、樟樹的氣味,你閉起眼睛,深深吸一口氣的時候,其實嗅覺正在告訴你說:「多麼美好的東西!」它覺得讓你知道這個美好是存在的,這個感官上的直覺,這個所謂Esthetica,如何在教育裡恢復,那我是從大學退休後才跟學生們說:我們到一個收攤的市場去做嗅覺的實驗,可是在學校上課的時候我好像不太敢做這個事情,因為那沒有辦法考試也沒有辦法打分數。我常常跟大家講,我在上節目時還懺悔過,就是我以前教的藝術欣賞的課,我上巴哈的大提琴無伴奏時,告訴學生們巴哈是誰?活在那一個年代?大提琴無伴奏的整個樂章的旋律、結構等等這些都是知識性的東西,我發現有學生抄筆記抄得非常好,但是也有個學生在過程中非常專注的用聽的。我播放傅尼葉跟馬友友兩個不同音樂家的版本,讓學生們感覺在聽覺上的差別。1970年代,傅尼葉是法國的大提琴家,是國際大提琴最有名,比馬友友還有名,他最後一場演奏是在台北國父紀念館,當時我就剛好在現場,他已經中風了走路很艱難,他出場的時候步履是蹣跚的,現場大家有一點尬尷,因為從他出來的位置到他要坐下來拉大提琴的位置是要走一段距離的路,因為他中風他就很慢很慢拖著步子走,期間有一個觀眾很聰明的鼓起掌,全場觀眾就用掌聲慢慢慢慢送他到那個位子,其中有人壞壞的說:「我花這麼貴的票價錢,今天這樣一個中風的人,等一下這個巴哈無伴奏到底會拉成怎麼樣?」,後來我知道所有參加過那個音樂會的朋友,他們說從來沒有那樣被感動過!就是說一個受傷的身體,在生命與所有的艱難對抗時,將巴哈無伴奏最美的部分完整呈現。我常常跟朋友說:馬友友拉出來的巴哈無伴奏是音樂裡最飛揚、青春的部分,而傅尼葉是一個老的生命到了最後,那種沉穩、內斂,完整的在他的音樂裡呈現了!當他回到法國後就死掉了。而我在課堂裡放這個音樂時,我一方面講很多知識性的東西,發現用功的學生就一直抄筆記,我記得當時音樂放了二次,發現有一個學生淚流滿面,我就很注意他,因為我想一個人動情到淚流滿面其實是很容易引發被注意到,他有一點不好意思,他想要隱藏,可是你看到他在那邊淚流滿面,可以說是這個音樂帶動了他的感情。我就在下次考試的時候出了這個題目,結果那個抄筆記抄得很好的學生成績拿了滿分,因為所有你講過的東西他都可以回答出來,而那個淚流滿面的學生他卻真的回答到不及格的狀態!我在電視上講到這個事件,我一直想跟這個學生道歉,因為我不敢打淚流滿面的分數,我的意思是說,直覺跟感官的這個部分,已經在我們的教育中完全被排斥掉了!如果這個孩子他感覺到一朵花在綻放的時候,他心靈上的悸動,父母到底是在旁邊給他支持呢?還是讓他孤獨的去感覺到他自己生命存在的意義跟價值?我相信這是兩種不同的教育的方法。


喚回美的覺醒,找出生命的秩序與圓滿


我記得在我的書裡提到,這個季節(4月)油桐花已經開出來了,我昨天從台中上來,苗栗那一帶所有油桐花都出來了,那油桐是很筆直的、高的樹,油桐花會在很短的時間一直掉落,若你站在樹下只要幾分鐘的時間身上會被花堆滿,我曾經看到一個媽媽帶著五~六歲的孩子在那邊玩,等到他站起來的時候,他嚇了一大跳,身上全部是油桐花,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因此就大叫:「媽媽!媽媽!媽媽!」。他媽媽就說:「笨蛋,過來呀!」他看著媽媽,然後看著花,他還是沒有動,媽媽說:「你笨蛋,過來。」講了三次,我就跑過去跟他媽媽說:「你孩子好棒喔,他不忍心踩那些花。」


我們常常忽略生命在這個不忍的時刻是他學習過程中最重要的部分,如果這個時候他大剌剌的踩過來,他的一生可能可以隨便傷害生命,它其實是一個本性,那個本性如何被呼喚出來?我們知道我們可以去解釋油桐花,它是雌雄同株,在交配之後受粉,所有的營養都要留給雌花,因為它要結成油桐果,所以偉大的雄花、偉大的男性決定一起飄落,雖然我們可以用知識去解釋,可是不知道這個知識的人一樣在油桐花的飄落裡感覺到美,當他講美的時候,他是感覺到那個東西,感覺到生命裡面給他最直接的震撼,所以莊子說天地有大美,說天地無所不在,都是美的教育,比我們走向音樂廳、走向畫廊還要重要,並且那個部分也是他的生命在做最真實、最高層次的學習的部分。


今天也許恰恰好在我們教育裡,在實證主義長達一百多年發展以後,觸覺越被排斥。觸覺可能越應該重新被拿來討論,比如說我們會發現在儒家的文化裡面觸覺尤其是最被禁忌的文化,因為幾千年來就覺得觸碰是一個不禮貌的東西,不文明也不優雅。當我到法國的時候,我記得剛開始我最不習慣的是見到老師、同學、女性,我們都要La bise,擁抱,然後右邊貼三下、左邊貼三下,這個動作對我來說很尬尷,因為我的文化裡沒有這個東西,所以剛開始我老碰到鼻子,我不曉得怎麼辦,法國朋友很壞,說我來教你,然後就教我,應該先從右臉這邊過去,而且他說你要靠近,可是絕對不能貼上去,因為她的妝可能畫了兩個小時,你貼上去她的妝就毀了,所以你要把那個分寸拿捏到很好,你會感覺到那叫體貼嘛!體貼其實是說感覺到身體片面的快樂跟喜悅,可是你又不能去破壞她的妝,我練了半天,第二天見到我那個女老師,我覺得我可以做很好的表演,結果剛好那天她戴了很大的帽子,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這裡我要講的是說,體貼是一種觸覺,這個觸覺我們在過去有一段時間被剝奪了,比如我跟朋友說:我跟母親很親,所以我們會常常握著手,當她年紀很大的時候,當她洗完腎我們會給她一個獎勵,就帶她去吃魚翅,好像是獎勵她,可是那時候我覺得她好累好累,因為洗腎要三個小時是非常累,但因為她覺得六個小孩都很孝順,她為了我們的孝順,她應該要撐在那邊,可是兄弟姐妹在講那些什麼政治上的問題,她也沒興趣就睡著了,我就用腳在桌子底下輕輕的踹她,她因為糖尿病其實到後來感官上是很遲鈍,當我已經比較用力的踩她,她感覺到的時候,她就在找:「什麼東西在碰我的腳?」然後我就碰她一下,她很高興是我在碰她,我又碰她兩下,她知道我是有意用觸覺在跟她做密碼,所以她也碰我一下,我又碰她一下,然後我碰三下;她也碰我三下,所以在那個桌子上面看不到的東西是我跟母親的密碼、是觸覺的。我忽然想到體貼這兩個字,體貼其實講的是最大的愛,是身體觸覺面。我們知道地球上有六十億人口(編按:至2010年初已經超過68億了),能夠跟你有觸覺的其實不是那麼多,可是觸覺意義是最深最深的記憶,可能是最忘不掉的記憶,那個非常私密,你也不用去跟別人分享,每個人私密的觸覺的快樂如果沒有了,他會變得非常荒涼,當我們的觸覺一直被禁忌、一直被禁忌後,我們有多少想要觸碰的東西、想要擁抱的東西、想要依靠的東西,大概就都不能發生了!


這幾年,當碰到有朋友說醫生宣佈他得了什麼什麼病,對你述說心中感到怨氣的時候,曾經以前我們常常會傻傻的講人生哲學,但是到這種時候,你只需要緊緊的抱著他,讓他在你懷裡哭,那其實是就是一種觸覺的安慰。我想體貼到最後,其實是一個無言的東西,我們會不知道如何去傳達這個部分,我覺得是因為身體的觸覺常常被荒廢,荒廢到連親子之間有時候都少了。我常常跟朋友講我跟父親始終不很親,因為他老是問我說:「功課作了沒有?」我就說:「做了!」「這次月考第幾名?」我說:「第二名。」他就說:「為什麼不是第一名?」我們的對話大概都是這個樣子,所以到他往生前,我幫他清洗身體的時候,我覺得有一個很奇怪的願望,如果來世還可以做親子,我希望可以多一點握他手的機會。可是跟媽媽的親就很奇怪,當爸爸永遠在說:「為什麼不考第一名?」的時候,媽媽就說:「囉嗦!」然後就抱著我就跑了!它有一個體溫的東西,這個體溫其實是大自然裡面非常美好,就是關心這個生命是用她身體告訴我。我要跟大家講,因為如此,所以母親的死亡是比父親的死亡讓我更痛、更苦,有一天當你覺得痛跟苦的時候,是因為你真的愛、因為那是拉不開,所以一定要準備這個東西。  


苦與痛,我覺得它不會不來,我們人類的文明上萬年、上億年,並不因為痛跟苦而拒絕了愛,可是那個愛是要準備的東西,而也因為這個東西到最後它會變成一種莊嚴、變成一個圓滿的部分。這幾年我也寫了一本有關身體美學的書,我很希望在我們的島嶼城市裡,大家的身體可以多一點比較坦蕩的東西,包括我自己。有一次我碰到很多年前在大學時的同學,他們是一對金童玉女,當時在詩社裡面,一個漂亮、一個帥,我們就覺得他們能結婚在一起一定太美好了!所以他們結婚的時候,我們班上同學都去,覺得真是美好。後來我去法國,我們就慢慢疏遠,我知道他們創業、白手起家、買了房子、買了車子,孩子長大後一個送到瑞士,一個到紐約求學,書都讀得很好,他們是很完美、很成功的一個七○年代到現在的例子。當我接到電話的時候,這個玉女說:「唉,你不要叫我玉女了,我已經是資深玉女了!」她退休了,來上我的課,我那天也剛好講到觸覺,她就說:「跟你講喔!你們那個資深金童,你多久沒看到了?」我說:「好久沒看到了!我們畢業以後就沒見到了!」她說:「他現在頭也禿了,肚子大大的,回到家裡就在那個好大的液晶螢幕前一直按搖控器,然後就睡著了。」她說:「我們很久沒有觸覺了。」當時我覺得這好像有點太私密,不必告訴我,她說:「喔!我講的不是性,我是說,我們現在是連握握手呀!或者靠著講講話的機會都沒有。」我說:「那你可以試試看呀!」,我覺得老夫老妻還是要有這種體溫上的快樂。她說:「好,我去試試看」。隔了幾天她就打電話給我,她說:「我那天喔!特別把燈關了,買了香精蠟燭就在屋裡點著。」當先生進來時就說:「停電了?」她已經氣得快昏倒了!就把燈開了,幫他放了洗澡水,他洗完澡就躺在床上照樣按搖控器、然後睡著了。她覺得既然我這麼鼓勵她觸覺,她就要去用觸覺,於是她就去握他先生的手,她先生打呼這麼大聲,當然是醒不過來,於是最後她就捏他,她說:「我最後簡直到掐他的地步。」她先生終於驚醒,他驚醒那一煞、那幾秒鐘,就看著在旁邊睡了幾十年的妻子,她說:「你從來沒有辦法想像一個眼神是這麼陌生的,好像完全不認識這個人。」我覺得那個話裡面的荒涼,然後你覺得她在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好像有一種哽咽的感覺,這個先生不知道她為什麼握他的手,握的這麼緊,他很害怕的看著這個太太,大概幾秒鐘過了以後,他大腦就判斷、或是感覺判斷,他恍然大悟後就把搖控器丟給太太,然後先生就睡著了!我很久沒有跟這個好朋友這個金童講話,我就打了一個電話給他說:「你也差不多一點,太太要的是你手,不是搖控器。」可是我在講這樣的故事時候,我想不只是講我這個朋友,也可能講我自己,因為我們常常一不小心,我們就把搖控器丟給別人。只有在大自然裡工作的朋友知道任何搖控器都比不上這個大自然,大自然裡面有多麼驚人的這些部分,我們不知道我們那一盞開著的燈,會讓多少需要交配的螢火蟲喪生,這裡面是有一個生命真正最大的密碼跟秘訣在裡面。


從大自然中喚回美的覺醒


這些年,大家不斷在談這件事,我覺得如果這個島嶼尚有骨氣,應該是要把這個自然哲學找回來,從這個自然發展出生命哲學,發展出後面的社會哲學、政治哲學,如果沒有的話,後面都輸了、全盤皆輸!我今天不關心立法院吵到什麼程度,或者藍綠對抗到什麼程度,我關心的是這個島嶼能不能重新建立這個自然秩度,對這個自然哲學的生命的尊重如果沒有了,後面的發展當然會是那個樣子。你只要看前面的源頭,你就知道下面的河流污染到什麼程度,所以要解決問題真的是應該遷移到他的本源,把這個源頭的部分遷移好以後,把這個信念重新再樹立起來,後面才能一步一步引出一個秩序來。我還是要重複我今天講過的話,我覺得今天來跟各位上課,每一次來國家公園、到大自然當中,我覺得任何一個,無論是上層的朋友或是基層的解說員,你們都告訴我太多大自然的動人的東西,讓我學習不完。所以我想我只能把我自己領域裡面、人文的領域、管窺為天的部分跟大家做一點點小小的講話,希望能夠有機會跟在座所有的朋友在大自然的這個系統裡,見到更旺盛的生命力,若那個部分沒有了,這個島嶼是會一敗塗地,真的會一敗塗地!我認為我們最優勢跟最有力的就是大自然的這種生命力,大家一起努力把它拿出來!


口述文稿整理/賴美麗  協助/林芳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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